「人總在找答案與找到答案之間徘徊」 2022胡瀞云之柳暗花明.又見一村

一場COVID-19大疫席捲全球,不但讓我們少了直接聆聽外國音樂人的機會,也阻隔了旅外音樂家的回臺之路——回望胡瀞云上次在臺灣演出,已是2020年的「四季巡禮」系列,而且當年的「初春.拉威爾」、「仲夏.李斯特」兩場,就因疫情未得登臺,真正按計劃實現的,只有「秋日.蕭邦」及「冬夜.拉赫瑪尼諾夫」。

今年,他終於得以復歸,不但要於4月7日在國家音樂廳帶來全新的「柳暗花明又一村——胡瀞云2022鋼琴獨奏會」;還與高雄音響展(4月14日至17日)合作,推出「秋日.蕭邦」CD專輯《胡瀞云2020蕭邦鋼琴音樂會現場錄音——詩人.回眸》。6月即將赴法國錄音的李斯特作品專輯,以及7~8月間於費城登場、已經連續舉辦10年的「云想國際音樂節」(現名PYPA夏日鋼琴音樂節),也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。

此際,胡瀞云正忙於準備Bachauer系列音樂會的節目,《MUZIK》趁他返臺之前,搶先邀他談談即將與大家見面的獨奏會與唱片錄音,也從中窺見他的堅持、轉變與由暗入明。


《MUZIK》(以下簡稱M):請問您這次為何會與高音展合作,又因何選擇了2020年的演出錄音來製作新片?

胡瀞云(以下簡稱胡):2020年我在臺灣待了3個月,當時受東海大學之邀,而且落腳該校音樂學院,擔任既「駐校」、又「住校」的音樂家。剛巧錄音師徐育聖也在附近,居處離學校只有10分鐘車程,因此有機會接觸,由他操刀,為「秋日.蕭邦」、「冬夜.拉赫瑪尼諾夫」留下現場錄音。也是因為他的牽線,我才決定與高音展一起,以「讓這分錄音面世、被更多人聽到」為目標,製作這次專為展覽準備的非市售新片。

在我的現場經驗裡,「秋日.蕭邦」是精神層次與環境層次,包括鋼琴、調音、空間(國家音樂廳演奏廳),各方面都令人滿意的一次難得演出,讓我留下很好的印象。加上這次新片,由功力高超的王秉皇進行後製,再現的漂亮程度必定可期。

M:想請您闡述「秋日.蕭邦」選曲與規劃的想法,並談談蕭邦在您音樂生涯之中的地位與意義。

胡:以前我覺得,蕭邦是陪伴我成長的知音,從小就花很多時間,想要瞭解他的一切,直到現在,他都是我唯一不用特別背誦,就能記得所有作品與編號的作曲家。

不過比起以往這樣親密的距離,如今回頭,卻更能客觀地看待他的作品——「秋日.蕭邦」其實就是我暫別蕭邦多年後的一次重訪——隨著年齡的增長,視野當然有所不同。若從今日的角度回看,我會說:蕭邦於我,正如幼時最愛的那個玩偶,即便40年來久遭「揉躪」,不再光鮮亮麗,卻永遠是最珍貴的。

曲目方面,我都把音樂會當成是講一個故事,所以內容都有一定的敘事方向,這場「秋日.蕭邦」也是一樣。它的音樂走向,上半場由大約15分鐘的早期作品 《唐.喬望尼主題與變奏》(Op. 2)開場;接著是與它反差甚大的船歌(Op. 60)及音樂上互有關係、也是我一直想學的搖籃曲(Op. 57);然後再度以與其反差明顯的波蘭舞曲《英雄》映襯。對比上半場較短的曲幅,下半場則好比整套筵席的主菜,先是連上兩部夜曲,最後以我16歲就學習、抒情又高貴、也是我考大學時選奏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作結。

M:下個月,您很快就要回到臺灣,會為我們帶來一場什麼樣的演出呢?

胡:今年是特別的一年,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其實是我的心情筆記:「人總在找答案與找到答案之間徘徊。」

所謂柳暗,可以說是人生裡的各種卡關、總是不斷有等待突破的困難,只有堅持下去,才能從中找到光明面、走出困境,也就看到了花明、走進了下一村。

這一村又一村,即是人生不斷追尋答案的過程。而這樣的感觸,不論之於世界觀,抑或是我個人的人生觀,意義都同樣深刻。

就世界觀而言,「柳暗花明」可謂映照著這兩年的現世所見,例如COVID-19疫情,是全球的轉折,也是大家的考驗。疫起之初,萬方誅伐,想簡單地把問題歸咎於一方,卻不能改變它實際上與全人類都有關聯的事實,也讓本可壓制的狀況,因為人們無法齊心協力,很快演變為不可收拾、於今都未結束的局面;然而在這樣的考驗之中,也讓我們見識了大家同舟共濟、互相幫助的力量——黑暗、光明同在,也都是人性(human nature)。

就我個人來說,回顧過去的生涯,從求學時代的找尋、大賽獲獎後求「如何從比賽者變成表演者」的突破,已經走到了人生中想要找到答案的節點。對我而言,這個答案已經不在旁人更多的讚美之中,而是要向自己的內心去求、去問:「人生接下來的時間裡頭,最重要的是什麼?」

舉近期的一事為例,去年11月,上海音樂學院對我提出全職邀請,這在樂壇絕對是難得遇上的一次機會。但是凡事皆有正反面,緣於這次邀約,我有機會好好問自己:此時人生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?並且認真思考,自己接下的10年裡,想要多花時間做些什麼?還要不要持續演出?想要什麼樣的生活空間、生活方式?

最後因為不想被完全綁住、想要自由,我沒有接受這個邀約;從對方的角度來看,我也相信,這樣的我,不會是他們花了20個月、想要從海外音樂家之中找到的全職教師。

回論今年的節目,我總覺得,每次在國家音樂廳的演出,都別具意義,今年當然也想特別設計一次帶給臺灣觀眾的內容。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的核心,就是如上體悟的音樂化呈現:最先登場的莫札特幻想曲(K. 397)是從小調轉向大調,可以視為「光明」,與它相對的,就是舒曼充滿年輕衝動與自我鬥爭「黑暗」面的《克萊斯勒魂》(Op. 16);下半場,則是堂皇美麗的《藍色多瑙河》改編版,與普羅高菲夫第六號鋼琴奏鳴曲(Op. 82)先後出現,兩者同樣是「光明」與「黑暗」的對比。在四首曲目之間,不只蘊涵由柳暗而花明、再入新境又一村的轉折,《藍色多瑙河》與鋼琴奏鳴曲的創作背景,還驚人地暗合了眼下正在進行的「戰爭」,後者的第二樂章甚至體現了孩子投身戰場的母親之心,同樣值得一品。

藉著音樂會,我想講的是:黑暗不足為懼,坦誠面對,可以得到轉變、找到方向;在衝突與考驗裡頭,也唯有反求己心,才能得到光明、得到自由。

M:也想請您分享:四月的臺灣行程之後,今年還有哪些重要計劃呢?

胡:首先是6月預計前往法國,為新專輯錄音。

這張專輯是以2020年沒有在臺灣實現、改為線上,後來才在其它地方持續演出的「仲夏.李斯特」曲目為內容,包括《埃斯特莊園的噴泉》,以及《聽!聽!雲雀》、《水上吟》和《奉獻》等六首藝術歌曲改編,接著是《三首音樂會練習曲》,最後結束在《西班牙狂想曲》。

其實以往囿於長年的成見,我本來並不偏好李斯特的作品、總把他與炫技劃上等號,直到2019年接受一個荷蘭音樂節的邀約,必須準備全場李斯特的曲目,才認真研讀、戳破以其少年之作遽下結論的盲點,發現他35歲卸下演奏家身分之後,創作才真正走入信仰與哲學的領域,每一首都有畫面、都很超越,常常帶給我很多靈感與感動。


編按:

胡瀞云去年10月接受《深圳商報》訪問時,曾解釋:「李斯特本身就是一個『改編家』,這套演出曲目裡的六首藝術歌曲改編曲,分別是在講六個不同的場景和故事,裡面有不同的特點:第一首是《聽!聽!雲雀》;第二首是《小夜曲》;第三首《水上吟》,是在講一個人劃著船看著水流,在感歎時間的流逝;然後第四首是《聖母頌》,第五首是《奉獻》,這跟之前的節奏又不一樣,這首曲子充滿愛意和感恩;最後停在《魔王》。這六首曲子靠著調性來銜接,我希望觀眾們能認真聽這六首曲子的轉向,特別好玩,就好像我們在看一個故事一樣。」

他也提到:「其實李斯特是很多變的,他年輕時炫技,但晚年作品是超前的。他的創作生涯經過了很多不同的時期,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變化。像這次音樂會裡彈奏的《西班牙狂想曲》,到受18、19世紀偉大的詩歌所啟發的《藝術歌曲改編》,再到他在盛年時創作的《三首音樂會練習曲》,及至他晚期的作品,像《埃斯特莊園的噴泉》,直接影響到了印象樂派和20世紀的音樂發展。」

「如果用顏色來描繪我眼中的李斯特的話,那麼李斯特就是豔紅色的,紅色就代表著希望。當下全世界都受到疫情的影響,所以人們是很需要一點希望的。」


接著當然還有2019年以來首次實體回歸、從7月30日到8月7日的PYPA夏日鋼琴音樂節,它直接傳承自2012年11月開辦的「云想國際音樂節」,如今已經發展為「費城青年鋼琴家學院」(Philadelphia Young Pianists’ Academy)的年度音樂節。

雖然名稱改變,但這個活動仍然秉持「想為年輕人做些事情」的初衷。回憶彼時,剛得魯賓斯坦大賽首獎、未屆而立的我,竟然就以準備賠錢的決心,辦起自己心中重質不重量、但也不受眾人看好的音樂節。幸而十年以來,該節不但未曾間斷,還趁疫情突破了往年只辦夏季音樂節的框框,加入線上教室等各種節目,在網路世界開啟無限空間(也開啟了不合邏輯的工作時間,甚至為了配合各地時差,還有「一天」工作41小時的紀錄)。

除了自豪於曾經參加云想或PYPA音樂節的學員人才輩出,屢獲國際各大賽事肯定;經過夥伴們長年以來的不懈努力,我們也終於在2019年正式於美國費城成立音樂基金會(Yun International Music Foundation),因此得以完全自力運行所有活動,「作自己想做之事的主人」——這對於一心力求自主的我來說,不啻為超棒的禮物。


柳暗花明又一村─胡瀞云2022鋼琴獨奏會

2022高雄國際HiEnd音響大展

PYP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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